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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首席人物觀
作者:殷萬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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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賣拐》片段
在把握人物個性這一點上,范偉很精準。
影視劇中很多看似喜劇夸張化的細節處理,其實是范偉出于捋順邏輯關系、立住人物產生的加工創作。2006年的年度熱門劇《鄉村愛情》里,范偉出演的王木生——大舌頭,好做詩,說話還有一點卡殼,雖然戲份不多,但角色存在感十足。
范偉琢磨過,王木生這個角色相當于一個大齡鉆石王老五,家庭條件富裕,形象上也說得過去,卻久求伴侶不得,苦于落單。于是,他把人物設計成“舌頭有點問題”的人,也是為了給觀眾一個關于人物的補充交待。
和趙本山合作期間,范偉出演過的很多大熱角色都取材自現實生活,《劉老根》中的“藥匣子”也能找到人物原型——范偉的一個親戚。
過去東北農村有一類自詡“文化人”的村民,好學好說,膽小算計。明明一知半解,卻把什么事都能說出一番道理來,又都弄得特別玄,俗稱“大明白”。范偉便有這樣的親戚,他把這些特質和游醫出身的“藥匣子”融合在一起,有意往角色厚度上加碼,把狡黠算計、自作聰明的“農村知識分子”的形象表現得更有戲劇性卻又不失真實。
電視劇《劉老根》截圖
主演以及擔任導演的趙本山看得過癮,有一陣子,他經常和編劇何慶魁商討怎么給“藥匣子”加戲,范偉的角色也由此從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人物變成了一個主線人物。
這一角色的成功塑造,第一次讓范偉嘗到大紅的味道。網上出了個“李寶庫(藥匣子)語錄”,現實生活里,東北人也都能拿捏節奏、顫顫悠悠地模仿出兩句藥匣子的經典臺詞,如同今天人們熱情地給予電視劇《馬大帥》中范偉的另一個角色“范德彪”一個“弗洛伊德·康斯坦丁諾維奇·德彪斯基”的稱號。
電視劇《馬大帥》截圖
范偉的喜劇角色似乎沒過時過。
雖說在前期,范偉主要是通過造型、動作、語言的設計來使得小人物更出彩,但從趙本山的一段話里,我們仍可窺探出范偉作為演員的跨越式成長:“1993年,剛合作時,范偉在我面前是個觀眾,看我表演,后來算個幫忙者,我說一句他幫墊一句,后來《賣拐》《賣車》“藥匣子”“彪哥”,他和我是競爭,氣勢開始壓過我。”
電視劇《馬大帥》截圖,東北地區第一狠人彪哥
范偉熱愛東北這片熱土,但他也想要離開這里,去更遠的地方,探更多的風景。2003年,為了兒子的教育,范偉下了決定——舉家從沈陽搬至北京,而趙本山在其中也起到了助力作用,他幫助范偉順利轉到煤礦文工團。
生活在不同城市,并沒有直接讓二人分道揚鑣,但縫隙確實在沿著距離不斷延展,加深。2005年,兩人一同出演了春晚小品《功夫》,此后便再無小品合作作品出現。
外界一度孜孜不倦地挖掘范偉和趙本山“各奔東西”背后的貓膩,試圖捕捉二人不和的蛛絲馬跡,以作茶余飯后的談資。但事實恐怕是要叫人失望的——與其說這是昔日好搭檔在合作上的一場決裂,不如說這是范偉對自己的一次反叛。
范偉對電影大熒幕的追求不是一時興起。
“你可千萬別等到觀眾煩了你了,要煩了你的話,你往回找補,就像身體傷了元氣,往回補可不好補。趁大家還沒太煩的時候,咱們先轉轉,轉轉向。”
講述小人物故事的文藝電影成為他的轉型契機。
2003年,一部《看車人的七月》的小成本文藝電影在尋主演。范偉讀過劇本,非常喜歡,于是便撥通安戰軍導演的電話,向他自薦。但導演猶豫了,從“那我們回頭聊一聊吧”的含糊答復中,范偉捕捉到了對方的不確定。
電影《看車人的七月》劇照
范偉自知身上帶有濃厚的喜劇標簽,他不急著去說服對方,而是用周到的創意和行動去證明自己。研究透了劇本,見到導演,他試探著提議,電影開場給人物加一些幽默輕松的設計。比如開始的拍婚紗照鏡頭,范偉飾演的新郎個不夠高,就可以加上臨時墊箱子的細節,這樣角色設定不會受損,同時也不影響之后循序漸進的代入,慢慢走向嚴肅的基調。
到了這一步,范偉也不過是為自己爭取了試戲的機會,導演要求試一段拍婚紗照被摔,范偉往屋里走的戲。范偉把步子調小,一步一步地走,每步又似千斤重,像是在挪動。他的神態表情也盡是悵然若失,當中不乏無力反擊的委屈與被動,就是這幾步徹底征服了導演。“你能演,這幾步就不是喜劇的走法,是正劇的節奏,全對。”
電影《看車人的七月》片段
當往日的表演痕跡被去掉,范偉由扮演人物變為真正成為人物。
這部電影讓范偉獲得了第一個具有含金量的國際表演獎項——加拿大蒙特利爾電影節最佳男主角,這一年,他41歲。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戰場,卻也選擇了一條遠離名利場的歸途。
2004年,中國共生產了212部電影,《十面埋伏》《功夫》《天下無賊》都躋身億元俱樂部,中國電影商業化大幕緩緩拉開,票房,成為影視行業所有參與者的那根胡蘿卜。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范偉的選擇顯得不合時宜。
自出演《看車人的七月》開始,在此后的七年里,他主演的影片絕大部分是反映現實生活的小成本文藝片。他們當中有受盡窩囊氣的平凡父親,有被毛主席接見的勞動模范,有守地愛財的農民,也有懦弱又悲情的翻譯官。
導演黃建新曾說,“其實誰都知道,這種人物是最困難的。普通人的狀態不是戲劇狀態。”換言之,戲劇狀態強調以情節和張力構成沖突,人物塑造倚賴跌宕起伏的波折,而小人物不同,他更依靠無數個微乎其微的細節去塑造,更接近一點一點、絲絲相扣的感受。
這需要演員對外界和自己保持著高度敏感。
2008年,范偉在電影《耳朵大有福》里飾演一個趕上東北下崗潮的鐵路退休工人王抗美——一個從時代的中心走向角落的邊緣者。
王抗美的尷尬身份讓他處于非常被動的窘境,他貧窮困頓,卻又護著面子。一組鏡頭足以見得范偉的表演功底:
王抗美在小賣鋪單點一份面,指著自己的飯盒說“這里什么都有”。實際上他把一根魚刺撈出來顛過來倒過去唆嚕兩遍,還要再調過來重新唆嚕一遍,最后吐出來還要盯著看,確認沒錯過一絲魚肉,才把頭埋下去繼續開墾下一塊骨頭。
電影《耳朵大有福》片段
范偉在聊戲時說過,“不管怎么把握,都不如你熟悉,一旦熟悉了這個人物,表情、動作、手勢都是這個人。”一旦成為了角色,范偉的表演也靈活自如得多。
電影里另一場父親給自己點煙的戲,就是范偉現場臨時發揮的。過去,東北底層勞動人民守著爐子抽煙時,總是先卷好煙,叼在嘴邊,再撕一塊紙,插進爐子一截兒,便得以順利取火。偶爾,紙帶著的火威力十足,若是大意,還會燎到人臉,借火的人通常閃躲及時,眼睛瞇著,最后把借來的火給人輪流點上。
這部電影,讓范偉成功提名金雞獎最佳男主,還攬下了“華語電影傳媒”的影帝桂冠,但他的境遇并未因此改善。
戲里,從舞臺中心走向舞臺角落時,王抗美高亢唱起《長征組歌》。原本充滿熾熱信仰的曲目最終成為他徹底湮沒在生活中的一曲葬歌。
電影《耳朵大有福》片段
戲外,范偉同樣感受到了聚光燈之外的冷落。現實向他展現了有別于鮮花和掌聲的另一面:宣傳這部電影期間,院校給安排的經常是百十來人的小播放廳,觀眾數量也并不多,范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范偉完成了小品演員到電影演員的身份轉變,罕有曲藝演員能在轉型中取得這么大的成就,并受到外界認可。
極強的韌性和耐心是范偉在這條路上的堅定根基。
1962年,范偉出生在沈陽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父親是工會干事,母親是商店的售貨員。家里生活雖然拮據,但父母愛好文藝,早早就把范偉送到文藝院校進修舞蹈特長。不過,范偉身體柔韌性差,連屬于基本訓練的壓腿也無法實現。強壓的結果就是,他經常雙腿腫得跨不上去自行車,上公共汽車邁不開腿。而基本功差也限制了他的發展:舞蹈作品里高難度的英雄角色排不上號,只能演一些舞蹈動作幅度小的階級敵人。
范偉(右)和哥哥姐姐的合影
顯然,這條路行不通。
范偉自覺地放棄了。70年代末,正值相聲紅火,16歲的他轉而拜師學相聲,步入曲藝行當。
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范偉剛拜師那會一張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東北方言,不僅句調不平整,詞語發音也不標準,比如“吃肉”讀成“吃yòu”“人”讀成“yín”。老師陳連仲給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給扳過來,練到范偉一張嘴說話舌頭就連帶著疼。
刻苦的范偉很快就獲得了贊許和肯定。
1978年,湖北省曲藝團征召演員,范偉順利通過考試。一家人欣喜雀躍,讓范偉退了學,為進曲藝團做準備。結果,命運捉弄,范偉久久沒等到曲藝團的消息。兩手空空之下,他只能退一步,去了沈陽附近的錦西縣曲藝團當相聲演員——當時體制內,縣藝術團體幾乎處于最基層的位置,而范偉無疑處于最基層的最底端。
在錦西縣,最受歡迎的曲藝是當地的地方戲。曲藝團每每演大戲,相聲演員就被安排跑龍套,比如扮大兵走臺步。范偉苦學的相聲技藝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跑了一年多龍套之后,1981年,19歲的范偉才進入鐵嶺市民間藝術團,并開始了真正的相聲表演生涯。
在鐵嶺,表演環境異常艱苦。那個年代,舞臺照明用的是碘鎢燈,光打在演員身上,特別亮。農村蟲子多,到了晚上就繞著光亮處成群地打轉,相聲演員在舞臺上表演到忘情處,一疏忽,蚊子就溜進嘴里,直懟嗓子。演員不能讓觀眾看出異樣,只能生生咽下去繼續演。
捱到下臺,演員們不忘彼此打趣,“今天你吃幾個蚊子?幾只蛾子?”
學習相聲十五年,范偉不僅鉆研表演,還一頭扎入創作。一個搭檔評價范偉“他不混圈子,也不像一些演員一樣討好導演,就是悶頭搞創作。”
現實世界里的艱難往往是藝術作品最富價值的滋養品,創作者得以冷眼觀察世界。1993年,范偉的原創相聲《要賬》在首屆中國相聲節上獲得表演一等獎和創作二等獎,這部作品講的就是一位收購站小辦公室主任帶著老弱病嬌的幾個部下到處討賬的故事。
范偉在首屆中國相聲節上的表演
榮譽沒有沖昏范偉的頭腦,他知道,相聲行當正在逐步走向沒落,而自己的命運起落和這個行當是緊緊捆綁在一起的。
范偉開始為自己的下一步表演方向做打算。
母親喜歡看春節晚會,晚上八點之前必須把什么都準備好,餃子先包好放在那,然后全家人坐在一起聚精會神地看春晚,看完晚會出去放鞭炮,再回屋吃餃子。
母親希望做演員的兒子上春晚,范偉也如了母親的愿。
1995年2月,范偉搭檔趙本山出演春晚小品《牛大叔提干》——兩人在兩年前有了第一次合作《走毛道》,趙本山感慨于范偉的善良平和,“我要找的就是這樣的搭檔”。“毛道”是東北話,意為抄近道,現實生活里,趙本山的賞識也的確為范偉提供了一個登上最佳舞臺的捷徑。
小品《牛大叔提干》截圖
不過,1995年時,范偉的母親已患重病,說不出話,也坐不起來。輪到范偉的小品節目,母親硬是被姐姐扶起來靠著看了12分鐘,兩個月后,她還是病逝了。而此后的10年里,范偉成為了春晚的小品舞臺里的常客。
曲藝演員向影視轉變會有痕跡,但范偉會把過去的經歷看作是一種營養補給。
“好演員的秘訣無非是節奏和尺度。”曲藝生涯教會了他對表演節奏的把控。做相聲演員,節奏在于多一個字少一個字,快一秒慢一秒的分毫之差,卡得不準,觀眾就不樂。抖一個包袱,觀眾樂了,還要稍微讓一下,待到笑聲落定再張嘴說下一句。
而做小品演員,又講究收放自如的活泛。彩排時按照嚴絲合縫的標準卡,一旦上了舞臺,觀眾就是創作場域中的一環,觀眾熱情,表演者就要收;觀眾高冷,表演者就要放。這種訓練是很殘酷的,稍有疏忽,演員的心緒就會被攪亂。
轉型期間,范偉不是沒有跌過跟頭。
早期,范偉接拍一部電影時,在片場拍攝時自我感覺很好。然而,電影上映,范偉和妻子到院線坐在大屏幕前,才發覺有些奇怪。他問妻子,“你覺得我(演的)有什么地兒不對勁嗎?”“感覺你勁兒使大了,調門兒高了”。從這部電影開始,范偉便特別注意提醒自己:臺上要提一口氣,熒幕前要泄一口氣。
范偉顯然不是一個天才型演員。在影視創作的每一個環節,他都用盡十分力氣。這份珍貴的蠻力和笨拙最是打動人。
而范偉的臉,是他得以把小人物演得出神入化的獨特優勢。
范偉眼睛不大,頭大臉圓,皮膚粗糙,個子也不出挑。這種長相的中年男人,在人群中并不少見。
也正是這種不起眼的外貌條件,為他塑造各式角色擴展了空間。
留著胡茬,頭發油膩不做打理,搭配灰頭土臉的造型,一打眼就是一個退休鐵路工人;穿上跨欄背心,梳著圓寸,低眉順眼又佝僂著背,又是一個經濟困難的單親爸爸;剃去胡須,頭發留長做三七分,再戴上眼鏡,又是一個公職人員......
電影《南京!南京!》劇照
范偉不僅在外形上與小人物相似,他還自帶一種不安與局促,局促會伴隨小市民的精心算計,也會激發出一些不合時宜的幽默,簡而言之,觀眾會相信,這是一張被生活碾壓過的臉。
頂著一張如此生動的故事臉,范偉的氣質、戲路都和小人物身上的特質十分貼合。而在生活里,范偉同樣是一個非常平民化的“小人物”,他不愿意成為焦點,有輕微的社交恐懼癥;為了顧及周全,做事也難免瞻前顧后。
酒場和綜藝是范偉難以踏入的兩個地方。
外界對他很能喝的誤解一度給他帶來困擾,他不僅酒量不佳,還容易酒精過敏。在一次采訪中,他曾經提到自己的酒量不過小半瓶啤酒或一小盅白酒。有一次,礙于朋友勸酒,飲酒過量的范偉一頭栽倒在桌面上,昏迷了四個多小時。
綜藝帶給范偉的是同喝酒一樣的尷尬。外界對其喜劇的形象定位和他本身內斂低調的性格相悖,他也很難放開,因此,范偉幾乎不參加綜藝類節目。
于是,范偉便執拗地按照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地在人生道路上行走,不為他人或外界左右。與此同時,他也完成了理想的投擲,享受電影獨特的美感——“電影允許微妙”。
“我是特別愿意演《耳朵大有福》《看車人的七月》這樣的電影,我特別愿意演。哪怕我們條件艱苦點,什么各方面條件都不談,只要有這樣的人物,我覺得我就愛演。”
范偉或許從未想過,在小人物世界里求索的自己一朝能贏得萬眾矚目的榮譽。《不成問題的問題》又一次成就了范偉——這部改自老舍同名作品的電影,讓他一舉拿下金馬影帝。
范偉發表獲獎感言
電影里,范偉飾演的角色丁務源主任精通人情世故。他猶如“多面人”一般八面玲瓏,處事波瀾不驚。而人物背后觸及的是尷尬的中國式問題——深諳人情世故比務實工作更得人心。
范偉在接觸導演之前不無擔憂。如何把這樣一個慢節奏的東西表現好、需要用怎樣的方式......這些都是他在思考的問題。但與導演見面后,這些顧慮都消散了。
——“梅老師,我覺得,這得是個靜水深流的東西。”
——“我想把它拍成黑白的。”
一方暗示,一方接招,二人心有靈犀,一拍即合。在創作中,范偉喜歡這種無需多言語的默契。
事實上,在接下《不成問題的問題》時,另一部商業電影也同時找到范偉。檔期撞車之下,他毫無猶豫地選擇了前者。范偉曾說過,“《不成問題的問題》是一部容易被忽略的電影。生活中有很多人容易被忽略的事,但你不能不做。”
不過,從以往的商業成績來看,市場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小人物的平凡故事:2006年《芳香之旅》票房100萬;2008年《耳朵大有福》票房200萬;2017年《不成問題的問題》700萬......
而2014年,范偉作為配角出演的商業電影《道士下山》票房4.01個億,2017年《絕世高手》1.01個億。差距之大,難以逾越。
如今,58歲的范偉仍困惑著、掙扎著。
礙于年齡和戲路,他已經愈發感受到作為演員的被動性,尋找合適的、歡喜的角色也越來越難。但他的內心并未停止躁動,他似乎是一個孤獨的求索者,勇敢又決絕。
小人物題材電影的春天不知何時能真正到來。但我們總該抱有期許,因為這不僅關乎著一個演員的演藝生命,更關乎角色背后的千萬個孤獨的個體能否被看見、被尊重,繼而被擁抱。
無論何時,這,都不該是一個消失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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