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左手提著一只公雞,口中唱著俚曲,跳跳躍躍的過來,見窯洞前有人,叫道:“喂,你們到我家里來干么?”走到李莫愁和郭芙之前,側頭向兩人瞧瞧,笑道:“嘖嘖,大美人兒好美貌,小美人兒也挺秀氣,兩位姑娘是來找我的嗎?姓楊的可沒有這般美人兒朋友啊。”臉上賊忒嘻嘻,說話油腔滑調。
雖然他的表現遠比同齡人武家兄弟和郭芙要老練油滑,但孩童畢竟是孩童,尤其是自小缺乏父母關愛的楊過,更是心理極度自卑脆弱,只能用油滑和玩世不恭來保護自己。自卑和自傲往往是分不開的光與影,所以才產生了楊過這樣偏激的性格。(話說最近被某腐女毒害的太厲害,差點寫上了“傲嬌別扭受”這樣的專業術語……罪過罪過……)因為性格偏激而難以與人相處,又渴望得到周圍人尤其是長輩的關愛。楊過便產生了對長輩的強烈依戀情節。誰真心對他好,他便對誰依戀親近,他的內心深處渴望著有人能像父母一樣照料愛護他。而說到對孩童的關愛,女性要比男性強太多。可以說,伴隨他一生的俄狄浦斯情節,早在他童年時開始萌芽。縱觀全書,他最親近的人,歐陽鋒,小龍女,郭黃夫婦甚至是程英,無不是曾經照料過他關愛過他的人。只有一個例外后文再說。
最早,楊過依戀的人是歐陽鋒。本來楊過叫其爸爸是為其所迫,但一次歐陽鋒“想到亡故的兒子,眼中不禁濕潤,撫摸楊過的頭,微微嘆息。”后,楊過便真心實意得喊了兩句,“滿腔孺慕之意盡情發泄了出來,再也不想在心中討還便宜了。 ”
歐陽鋒只是情不自禁摸了摸楊過的頭,便讓楊過熱淚盈眶。可以想象他在外流浪的年頭里遭遇了多少白眼和冷漠,多渴望得到父母的愛撫。他開始把歐陽鋒真正當成義父。為其鳴不平,嘲諷郭黃二人;又助其打傷柯鎮惡。可惜歐陽鋒瘋瘋癲癲又重傷未愈,他只能跟隨郭黃二人到桃花島上。郭靖待人誠懇,黃蓉心細如發,一路上對他的照顧肯定不少。楊過也開始慢慢適應新的環境。試想,以他那樣愛憎分明的性格,又親眼目睹郭靖與歐陽鋒的爭斗,若不是已經對郭黃產生了好感和依賴,又怎么能在他義父的“仇人”家安然住下?至于夢見歐陽鋒一段,也是孩子賭氣,不足為證。不然怎么會第二天一聽見郭靖的叫喚,便“不由自主奔下山去”?而“郭靖一把將楊過摟在懷里,只道:“快回去吃飯。”他心情激動,語音竟有些哽咽。回到屋中,黃蓉預備飯菜給郭靖和楊過吃了,大家對過去之事絕口不提。”到第二天,郭靖甚至決定收他為徒。如此種種,楊過必定感動到無以復加。
說到這里,肯定有人不贊同了:黃蓉素來看楊過不順眼,難道在這幾個月中她會表現得像個慈母照料他?當然不~諸位試想一下黃蓉的性格,絕頂聰明,帶點自私任性。而且,她因為楊康而討厭楊過。看見這幾個月中,楊過一定沒受到什么好臉色,被她耳提面命,很可能還偶爾會被她發脾氣罵個兩句。她既然這樣對楊過,為什么楊過還會覺得親近依戀呢?原因有三:1.黃蓉的個人魅力。黃蓉可以說是金庸小說中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風姿綽約,知性典雅。很難讓人對她不產生好感。2.楊過上島時是個半文盲,黃蓉想耐著性子和他講書說故事,首先要教他讀書認字。據楊過后來回憶,他甚至學習了辨別書法的好壞。幾個月的時候由文盲教成半個書法鑒定家,黃蓉花的心血想必不少。3.雖然黃蓉不喜歡楊過,作為島上女主人,她還要負責他的衣食住行,關心照料他。對自小飄零楊過來說,便是生母也不過如此吧。這幾個月的生活深深影響了他的性格,而黃蓉也成了他一直揮之不去的一個人。甚至可以說,是他心中的女神。他試圖在每一個女性身上找黃蓉的影子。
拜小龍女為師的時候,他堅持不叫師傅,只叫“姑姑”。他的解釋是:“我拜過全真教那個臭道士做師父,他待我不好,我在夢里也咒罵師父。因此還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罵師父時連累到你。”純粹是一派胡言,只能打發不通人情世故的小龍女。他恨趙入骨,怎么還會把他當成師傅?在楊過心里,應該一直都沒有把趙當成師傅,他認定的唯一一個師傅,便是黃蓉。在楊過幼小的心里,“師傅”已經成了黃蓉的專有名詞。離開桃花島以后,他再也不肯讓別人做他的師傅。無論是頂撞趙志敬還是忽悠小龍女,都是他護衛這片心靈烏托邦的手段。雖然帶了孩子氣,但感情卻非常真摯。那既然這樣為什么他還要拜小龍女為師呢?
請看原文:小龍女道:“有一件事,你去想想明白。若是你當真拜我為師呢,一生一世就得聽我的話。若是不拜我為師,我仍然傳你功夫,你將來若是勝得過我,就憑武功打出這活死人墓去。”楊過毫不思索,道:“我自然拜你為師。就算你不傳我半點武藝,我也會聽你的話。”
楊過的回答粗看起來有點答非所問。但細細品味,卻覺得他未必在和小龍女說話。這段話,是否是他終日心中對黃蓉所想的,順口便說出來了呢?從這時開始,楊過把對黃蓉的依戀和朦朧的愛慕都轉移到了小龍女身上。他愛的不是小龍女,而是“姑姑”這個身份承載的那個模糊的影子。
再說“姑姑”這個詞也很妙。如果黃蓉沒有和郭靖結婚,楊過該叫她什么?對了,便是“姑姑”。小孩子總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很多小孩都會對長輩說:我長大要和你結婚 云云。也許是無意間的一個稱謂,卻透露了楊過真實的想法。一直到很多年后,他都用“姑姑”來稱呼自己的愛人。或許這便是他“唯一堅持的任性”吧。而且,不叫“姑姑”了,他便叫自己的老婆“龍兒”。是諧音?還是巧合?先看他立誓時說的話吧:“弟子楊過今日拜小龍女姑姑為師,自今而后,楊過永遠聽姑姑的話,若是姑姑有甚危難兇險,楊過要舍了自己性命保護姑姑,若是有壞人欺侮姑姑的話,楊過一定將他殺了。”除了第一句,便沒有出現小龍女的名字。其時孫婆婆方死,楊過正覺得小龍女冷漠無情,按理不會為其發那樣的重誓。此“姑姑”是否又是彼“姑姑”呢?
而對陸無雙的親近,也是由于她露出氣憤惱怒的眼神開始。雖然楊過是說因為生氣的樣子像小龍女,才不禁對其有好感。而細想之又是不對。小龍女被氣走時的眼神是悲痛欲絕,凄苦無助,和陸無雙的氣憤惱怒全無相同,而以小龍女修身淡定的內功修煉,幾年下來也未必有一兩次氣惱的神情。在此之前楊過見過最多的氣惱表情,除了郭芙那個生氣包,便該是不太喜歡他的黃蓉了。陸無雙可以作為小龍女的替身,小龍女又何嘗不能作為黃蓉的替身呢?
書中第一次寫楊過對郭芙產生好感,是:楊過見她這么一笑,猶似一朵玫瑰花兒忽然開放,明媚嬌艷,心中不覺一動,臉上微微一紅,將頭轉了開去。后文又寫到“楊過見她臉色嬌紅,禾眉微蹙,確是個絕美的姑娘,比之陸無雙、完顏萍、耶律燕等還都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動”.
以小龍女的人間絕色,楊過尚能以禮相待,裸身共修玉女心經時都不為所動,而后來遇見的陸無雙 完顏萍等女子,沒有一個能以外貌讓楊過動心的。而為什么偏偏是郭芙?沒錯,正因為她是黃蓉的女兒,長得與黃蓉有幾分相似,一顰一笑之間更是像極.楊過才會心動臉紅。
在小龍女羞怒而去之后,以楊過對她的理解,又怎么想不到她回了古墓中去?可他卻偏偏一路拈花折柳,一方面是因為長期壓抑的少年終于擺脫了束縛而渴望闖蕩,另一方面,可能也有其他原因。且看他護陸無雙,斗李莫愁,上華山,奪瘦馬,一路逍遙。終于得知黃蓉的消息后,便巴巴地跟去大勝關,甚至還喬裝成初遇黃蓉時那落魄失意的樣子。“我不如裝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們如何待我。”雖然他不承認,但這樣的想法,難道不是期待黃蓉能象以前一樣收留他嗎?好不容易看見黃蓉,臉皮厚如楊過者居然“不禁臉上發熱”,暗想:“原來郭伯母竟是這般美貌,小時候我卻不覺得。”(大家注意,他一點都沒注意郭靖)而他們見面時更有戲劇性。
郭靖端詳楊過,但見他目腫鼻青,臉上絲絲血痕,衣服破爛,泥污滿身,顯是吃了不少苦頭,心中難受,一把將他摟在懷□。楊過一被他抱住,立時全身暗運內功,護住要害。然而郭靖乃是對他愛憐,那有絲毫相害之意,向黃蓉叫道:“蓉兒,你瞧是誰來著?”黃蓉見到楊過,也是一怔。她可沒郭靖這般喜歡,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來啦。”
楊過從郭靖懷抱中輕輕掙脫,說道:“我身上臟,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這兩句話甚是冷淡,語氣中頗含譏刺。
楊過兒時對郭靖極其崇拜尊敬,為什么會在長大后對其充滿敵意,如此提防?在黃蓉冷淡地打了招呼后,自尊受傷的楊過便反刺了郭靖一句。寥寥數語,把這微妙關系寫得活靈活現。
楊過與黃蓉在林間的一段對話,更是把楊過對她的依戀,信任和朦朧的愛慕寫得淋漓盡致:
黃蓉見他神色驚疑不定,拉著他手,叫他坐在身邊,柔聲道:“過兒,你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若是問你,料你也不肯說。不過這個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時,性兒也是極其怪僻,全虧得你郭伯伯處處容讓。”說到這□,輕輕嘆了口氣,嘴角邊現出微笑,想起了自己少年時淘氣之事,又道:“我不傳你武功,本意是為你好,那知反累你吃了許多苦頭。你郭伯伯愛我惜我,這份恩情,我自然要盡力報答,他對你有個極大的心愿,望你將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我定當盡力助你學好,以成全他的心愿。過兒,你也千萬別讓他灰心,好不好?”
楊過從未聽黃蓉如此溫柔誠懇的對自己說話,只見她眼中充滿著憐愛之情,不由得大是感動,胸口熱血上涌,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黃蓉撫著他的頭發,柔聲說道:“過兒,我甚么也不用瞞你。我以前不喜歡你爹爹,因此一直也不喜歡你。但從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復了原,我便把全身武功都傳給你。郭伯伯也說過要傳你武功。”
楊過更是難過,越哭越響,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瞞著你,我……我……我都跟你說。”黃蓉撫著他頭發,說道:“今日我很倦,過幾天再說不遲,你只要做個好孩子,我就喜歡啦。待會開丐幫大會,你也來瞧瞧罷。”
習慣用把自己層層包裹保護起來的楊過,第一次感動得熱血上涌,真情流露,對另一個人推心置腹。而也在此時,他才開始發覺自己對黃容的情感有了奇異的變化。“郭伯母,很多事我瞞著你,我……我……我都跟你說。”欲言又止從來不是楊過說話的風格。而他又不知道該怎么突破傳統的禮教大防,表達這樣不同常理的感情。一直到英雄大會上,小龍女說要委身下嫁的時候,他只是“大為感動”,卻沒有表示出墜入愛河少年的狂喜與激動。而他的想法也只是拉著小龍女離開,直到郭靖出來阻攔才激起了他的犟脾氣。黃蓉和楊過的對答十分精彩:
黃蓉緩步上前,柔聲道:“過兒,郭伯伯全是為你好,你可要明白。”楊過聽到她溫柔的言語,心中一動,也放低了聲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紅,險些要流下淚來。黃蓉道:“他好言好語的勸你,你千萬別會錯了意。”楊過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么錯?”黃蓉臉一沉,說道:“你是當真不明白,還是跟我們鬧鬼?”楊過心中不忿,心道:“你們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報,卻又要我怎地?”咬緊了嘴唇卻不答話。黃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繞彎兒。龍姑娘既是你師父,那便是你尊長,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開始,黃蓉柔聲相勸,楊過就心中一動,眼圈一紅。而以黃蓉的絕頂聰明,又怎會不知楊過對她的依戀?所以讓他“千萬別會錯了意” ,甚至用長幼有別和禮教大防來壓他。這下可傷透了楊過,激奮之下脫口而出:“我做了甚么事礙著你們了?我又害了誰啦?姑姑教過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們斬我一千刀、一萬刀,我還是要她做妻子。”
由此開始,楊過才正式宣布,要小龍女做他的妻子。除了擔起被責任外(當著天下英雄被求婚),更多的是賭氣。所以才會怒而與郭靖相持,幾乎是以命相殉。這樣的毅然決然,哪里象一個剛被傾心愛侶許婚的青年,簡直是一個因為失戀而無意茍活的男子。好不容易與小龍女雙雙全身而退,可以回古墓隱居,可一看見黃蓉遇難楊過又忍不住幫手。甚至在小龍女被黃蓉勸走以后,也是先顧著保護黃蓉母女而惡斗金輪。他豈不知獨斗金輪兇多吉少,但卻毅然慷慨襄助。雖然想過要去找小龍女,但一見郭芙遇險,不加思考便出手相救。雖然他此時已經知道,對黃蓉的依戀只是無知少年的一廂情愿,但還是愿意為救她而死。感情真摯讓人唏噓。而情愿自己毒發身亡也不愿殺害郭黃換解藥的固執,更將其形象推上一個高峰——大像無形,大音希聲。真正的愛不求回報。但正如神雕主題所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楊過終于清醒認識到了
現實的無奈,也開始肩負小龍女加于他肩頭的責任,慢慢接受了小龍女作為他妻子的身份。一句句“龍兒”與“姑姑”,又包含了幾許甜蜜,幾多憂愁?
前文說過。《神雕》是一部講述命運無常與人性掙扎的悲劇小說。按理來說,寫到情為何物那一章,小龍女與楊過的陰陽兩隔(也可能是雙雙殞命)便可以結束了。而金庸為什么還要添后面的那些章節呢?那些章節,僅僅是為楊龍二人悲慘命運的補償么?
少年子弟江湖老。十六年后,上天終于給了楊過一絲安慰。聰明伶俐美麗大方又帶點點邪氣的郭襄就簡直是又一個少女時代的黃蓉,讓他不自覺的親近愛護。而他對黃蓉那隱藏在心底的熾熱情感,不自覺轉移到了郭襄的身上。郭襄與黃蓉的影子在他心中重疊,他送給郭襄的三份大禮,殺先鋒,炸軍糧,誅霍都。每一件都花費了無數的心血。而這三件大禮與其說是給郭襄,不如說更適合黃蓉。雖然楊過最后還是跳下斷腸崖求死,但眼看郭襄情深義重,舍身求他不要自盡,便是鐵石心腸者也不能不動容。如果不是雙雕意外死去,楊過在被救上去以后獲得新生,與郭襄一生相守也未可知。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呀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正是:
“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