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帝掌權后曾7次舉辦佛道辯論,道教一次都沒贏。“一怒之下”下詔令,焚毀經文溶解神像,迫使100多萬僧道還俗,寺廟土地及財產收歸國有。
佛教無疑是在中國最為興盛的外來宗教。伴隨著其本土化的進程,國內佛教衍生出了不同的宗派,且與印度本土佛教之間已經存在較大差異。
且不同于東南亞、西亞許多國家的是,中國并沒有出現宗教治國的情況,即便是鼎盛之時,佛教也無法左右皇權。
這種局面的出現,與南北朝時期的多次滅佛運動是脫離不開的,佛教稱之為“三武一宗法難”。其中,北周武帝算是最狠的一個,因為他不僅滅佛,就連道教都遭了殃。
東晉以后,佛教在中原大地上大盛,佛寺和僧尼數量激增,佛教作為外來宗教不僅打壓了本土的道教,還隱隱有與儒學分庭抗禮之勢。
佛教的興盛與社會環境是緊密相連的。西晉開國沒多久便陷入“八王之亂”中,東晉更是始終孱弱,幾乎是被周邊游牧民族壓著打。
游牧民族對中原的侵擾愈加頻繁,部分北方的土地為游牧民族所占,中原王朝同游牧民族之間的戰火數百年未曾熄滅。
由此,中國進入了持續三百余年的南北戰爭,短短時間內游牧民族建立十六國。
各民族之間的傾軋,野心家們的權力爭奪,讓底層百姓困苦不堪。
他們無力改變社會大環境,只得尋求心靈上的寄托。佛教的教義在這種時候契合了人們生活的苦難,讓人們短暫地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另一方面,連年戰亂的背后意味著統治者對境內人民的大力盤剝。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賦稅徭役成為壓倒人民的大山。
為逃離過于苛刻的稅、役,許多人選擇遁入不用納稅,不會被征調為士兵的空門。
北魏末年,即便在當年太武帝已經以血腥手段滅過一次佛門的背景下,全國佛寺竟達到了3萬之多,僧、尼人數達到了兩百萬之巨,占總人口十六分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統治者其實有兩種選擇。
其一,佞佛。
南北朝時期出了許多佞佛的君主,他們大多本身倒不是那么信奉和尊崇佛教,但需要借助已經十分龐大的佛教勢力鞏固自己的政權,同時不斷“愚民”,讓民眾活在虛無的信仰之中,心甘情愿地為國家奉獻。
佞佛出名的梁武帝
佞佛的典型代表就是北齊和南梁。
在這兩朝,佛教的興盛與皇權既相輔相成,又互為犄角。二者既合力盤剝中層、底層百姓,不斷為自身創造利益;又十分注重相互之間的權力傾軋。
總的來看,因為佞佛的時間不算太長,皇權的威嚴還在佛教神權之上。
第二種選擇,滅佛。
滅佛倒不一定是要殺死全部的僧眾,但一定要用皇權狠狠削弱佛教的影響力。
在民眾信佛者甚眾的情況下,滅佛是一件很有風險的事情。控制得好是為皇權添磚加瓦,控制得不好就會大大動搖政權的穩定性。
北周武帝
北周武帝顯然是一個對自己的執政能力和影響力很有信心的皇帝,所以他選擇了第二條路。
當然,這也與彼時的社會環境分不開——北周滅北齊后,境內人口在三千萬左右,佛教徒則有三百萬,占據了其中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的人不納稅,由剩余十分之九的人養著,十分之九的人還要養軍隊和皇族,那非佛門之人的生活會有多困苦?
思量再三,宇文邕還是覺得:滅佛更加經濟實惠。
武帝之所以要滅佛,除了當時佛教人數已然太多,從國家機器的角度必須予以控制之外,或許還有一點私人恩怨在。
北周建立初期,掌控大權的并非皇帝宇文覺,而是其堂兄、西魏權臣宇文泰的侄兒宇文護。
為找到一個方便控制的皇帝,宇文護接連毒死孝閔帝宇文覺、明帝宇文毓兩任皇帝,改立宇文邕為帝。
宇文護(影視劇形象)
毒死兩任皇帝的權臣當道,即便是宇文邕也要避其鋒芒。而宇文護是一個非常推崇佛道的人,武帝在表面上也表現出對佛教的極力尊崇。
從后來他對佛教的態度來看,這或許只是明哲保身之舉。
武帝天和二年(公元567年),一名叫做衛元嵩的人上書,建議武帝滅佛。
有意思的是,衛元嵩本人幼年曾經出家為僧,但他對佛教并非絕對擁護,而是在不斷了解的過程中產生了改革佛教的想法。
正所謂“不破不立”,他上書稱 “夫佛心者,大慈為本,安樂含生,終不苦役黎民”,倡導將佛道融于世俗之中,而不是設立寺院專為供奉。
或許武帝滅佛的決心在此時就下定了,因為從次年開始,他便熱衷于舉辦儒釋道辯論。
但這才是他登基的第二年,他還沒有辦法對付自己那個專橫跋扈的哥哥宇文護。五年之后,武帝誅殺宇文護,將大全收歸己有,便立刻開始著手滅佛。
在屢次辯論中,武帝表現出了較為明顯的對儒家的尊重,和對佛教的打壓。零六在下旨時就會將儒家放到前面,將佛教放到后面。
公元573年十二月,親政的武帝再次召集三門辯論,明確提出“儒教為先,道教為次,佛教最后”。
此次論辯實際上已經達到了武帝的目的,但為了更加師出有名,武帝于公元574年五月十六再次召集佛、道兩家于太極殿辯論二教優劣。
這次論辯在歷史上非常有名,因為佛教中出了一個辯論高手——慧遠(也作智炫)。
此人口舌頗為伶俐,在武帝明確批判佛教鋪張浪費之后,大多數僧人已經明白皇上的意思,只是默默不語或俯首哭泣,唯有慧遠出列。
他先是巧言辯敗道士張賓,又開始直接與武帝論辯。
據《廣弘明集》記載,此人頗擅詭辯之道。
面對武帝提出的“心中有佛,不必跪拜佛像”的觀點,他反駁道“俗人需要借助佛像作為媒介感悟真佛”,并類比到三皇之前,沒有文字的人不知道仁義禮智信。
當武帝又提出“佛教乃外國之法”的時候,慧遠上溯西周,說孔子的儒學源自魯國,對于秦晉之地來說也是外國之法。
武帝駁斥道,魯地和秦晉都歸于王化,不同于佛教外邦。誰知慧遠竟說,“中華在印度輪王的王化之下”。
慧遠的口舌的確了得,但他敢在一國皇帝之前說出這樣大不敬,甚至將中華之地歸于印度輪王“王化”之下,足以見當時佛教勢力已經擴張到何種程度。
武帝本不是擅口舌之爭的人,或許也覺得此人謬論之深不足與為辯,便經常不答慧遠的話。
這被慧遠當作自己占上風的表現,他開始出言威脅武帝,稱若武帝要沒佛,就會進入阿鼻地獄!
武帝再好的涵養也被耗盡了,他怒斥道:“但令百姓得樂,朕亦不辭地獄諸苦!”
皇帝的話都說到這個程度,慧遠卻還在繼續詛咒。他詛咒臣民會和武帝一起下地獄,還詛咒武帝會全身潰爛而死,在地獄受刑等等。
阿鼻地獄(繪圖)
武帝很快解散了這次佛道辯論大會。與其說是“帝理屈”,不如說是武帝本就是個做大于說的人,而且再開下去,慧遠未必能夠保住自己的小命。
《論語》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武帝接下來用實際行動,破除了所謂的“詛咒”。
宇文邕之所以被尊為“武”,就是因為他在軍事上有相當不小的成就。
軍事是一個國家綜合實力的考量,武帝對外擴張需要足夠的士兵,也需要足夠的挑夫和足夠的糧食。這是武帝之所以滅佛的根本。
不知是為彰顯自己的公正,還是因為道教在此前論辯中輸給了佛教,讓武帝很不爽,他下令滅佛的時候,連道教一起捎帶上了。
公元574年五月十七日,也就是論辯的第二天,武帝下詔“斷佛、道二教,經像悉毀,罷沙門,道士,并令還民。”
武帝也踐行了他自己的諾言,即滅佛并非為一己私利:
他將查抄的錢財都散給了臣下,將原本的寺廟道觀賜給王公,原屬于寺廟的大片土地歸還于民。
周武帝(影視劇形象)
三年后他滅掉北齊后,又親臨北齊鄴宮,召集僧眾宣布廢佛。
兩次滅佛總共減掉了三百萬僧眾,這些人中強壯者成為軍士,普通人則回歸種地。稅賦來源大大增加,國家經濟有了較大的提升。
之所以稱武帝這次行動為“滅佛”,而非“滅佛道”,是因為道教真的是被順上的。
武帝對佛教的打壓,對儒家的尊崇,實際上有一點宣揚“文化自信”的意思。他主要針對的不是本土的文化和宗教,而是外來的。下詔滅佛、道十天之后,他就特赦了道教。
相比于北魏太武帝和后世的唐武宗,北周武帝的滅佛是比較溫和的,太武帝滅佛時對沙門大開殺戒,其中其實是有對篤信佛教的太子拓跋晃的警告之意在的。
但是由于過于激烈的滅佛,事后他也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悔恨,從而誅殺了當初建議滅佛的輔政大臣崔浩九族。
唐武宗滅佛始于流言。
當時有傳言說藩鎮有奸細假扮僧人藏在京師,當即在長安城中打死僧人三百余。此后不久便開始拆除大型寺院、佛堂,勒令僧尼還俗。
至會昌五年,全國上下僅東西二都可留兩座寺院,各節度使治所可留一座,每座寺院中可留30人,其余全部拆除。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
相比于其他兩個以“武”為號的皇帝,周武帝沒有屠殺的滅佛運動不可謂不平靜。
更何況,他在此前已經做了足夠的輿論宣傳準備——經常找三家辯論,并明顯表現出偏袒之意便是為此。也只有慧遠那樣的愣頭青,會在關鍵的節骨眼上不要命地沖撞皇帝。
溫和不意味著效果不好。太武帝滅佛后佛門再次興盛,甚至達到了比他滅佛之前勢力更大的程度。
但是,周武帝滅佛之后,此后中原大地上佛教人數再未曾達到百萬之數。北周的三百萬僧尼,成為了中國歷史上僧眾人數之最。
從政治上來講,周武帝滅佛也是相當成功的。當時便有人稱贊其為:“帝獨運遠略罷之,強國富民之上策”。
僧眾還俗帶來的大量人口使得北周國富兵強,為其滅北齊,乃至后來一統北方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周武帝在滅佛運動在中國歷史上很具有獨特性。他不是因個人好惡滅佛,也不是因權力斗爭滅佛,而純粹是為國家需要而滅佛。
單從這一點上來講,宇文邕就是一個好皇帝。
更何況,他在滅佛期間只毀典籍、佛像而不殺人,沒有徹底否定佛教的教義而只是宣稱“心中有佛,無需拜佛”,這些都保證了社會的穩定。
非有無與倫比的信心和雄才大略,不足以做到如此。
武帝在位期間,百姓生活安定,北周政治清明,國勢強盛。
這樣的一個皇帝,又怎會因為一介僧人的詛咒而下地獄呢?當然,北周武帝本身不信佛,他本就不在意所謂“地獄”之說。
百姓生活安定,不受戰亂之苦的情況下,原本就不需要通過信仰宗教逃避正常的稅賦,和為自己的困苦找到心靈寄托。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與慧遠論辯時武帝所說的“但令百姓得樂,朕亦不辭地獄諸苦”,他也真實做到了。
《廣弘明集》
《南齊書》
《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