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魯迅文章的人都知道,先生曾在多篇文章里痛斥中醫的各種弊端,對中醫的諷刺可謂登峰造極。但是很多人卻不知道,晚年的魯迅先生對中醫的研究可以說是達到了“癡迷”的程度。這是怎么回事呢?
魯迅先生早年確實痛恨中醫,這在他諸多文章都有體現。
例如:1922年,魯迅在《吶喊》的自序中寫到“我還記得先前的醫生的議論和方藥,和現在所知道的比較起來,便漸漸的悟得中醫不過是一種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同時又很起了對于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庭的同情。”先生認為中醫是“騙子”;在1925年的《墳》中,他說:“中國人或信中醫或信西醫,現在較大的城市中往往并有兩種醫學,使他們各得其所……例如民國的通禮是鞠躬,但若有人以為不對的,就獨使他磕頭。碗筷飯菜,是為今人而設的,有愿為燧人氏以前之民者,就請他吃生肉。”這段話中魯迅將中醫和西醫分別做了比方,認為信西醫就像是現代人用“鞠躬、磕頭和用碗筷吃飯菜”來體現文明禮節,而信中醫就好比是原始人吃生肉一般頑冥不化。
一、為何魯迅會如此排斥中醫呢?
在魯迅的《從胡須說到牙齒》一文中,他很坦誠地給出了痛恨中醫的緣由:“其中大半是因為他們耽誤了我的父親的病的緣故罷,但怕也很夾帶些切膚之痛的自己的私怨”。從中可以看出主要有兩個原因:
1、魯迅父親不幸被庸醫治死
在《父親的病》一文中,魯迅描述父親生病后,先是找了當時紹興城的名醫,“圓而胖”的姚芝軒來看病,然而這個胖子根本就是個庸醫騙子,收取診斷費貴得離譜不說,所開方子的藥引也是千奇百怪,“起碼是蘆根,須到河邊去掘;一到三年的甘蔗,便至少也得搜尋兩三天”……光為尋這樣的藥引就把少年魯迅折騰得夠嗆。結果卻是“他因為看了兩年,毫無效驗,臉又太熟了,未免有些難以為情,所以等到危急時候,便薦一個生手自代,和自己完全脫了干系。”姚芝軒黔驢技窮后,又厚顏無恥地推薦個何廉臣來當背鍋俠,并說“我所有的,都用盡了。這里還有一位陳蓮河(何廉臣倒讀)先生,本領比我高。我薦他來看一看,我可以寫一封信。可是,病是不要緊的,不過經他的手,可以格外好得快……”
而這個何廉臣治病方法讓人覺得更是荒唐得離譜,所用藥引要用“原配蟋蟀一對”,魯迅忍不住吐槽:“似乎昆蟲也要貞節,續弦或再醮,連做藥資格也喪失了”。還有什么“平地木十株”、 “敗鼓皮丸”之類的。東西難尋不說,還沒什么療效。他的治病手段更是害人,如喝墨汁治吐血、破鼓皮治水腫之類,秉持的是“醫者意也”的理論,其實是一種純唯心主義,已經超出了中醫的范疇,變成巫術了。所以魯迅在《父親的病》里把何廉臣稱為“陳蓮河”",就是故意把他名字顛倒過來寫,諷刺他顛倒黑白的治病方法。
在魯迅看來,父親周伯宜本來是是小病,但經這兩位庸醫治療后生生從小病拖成了病入膏肓,在37歲就去世了。父親的英年早逝,讓魯迅異常悲痛。隨著魯迅年齡的增長,這種悲痛讓他不斷深入地思考父親的死因,越想越領悟出當年庸醫害人的手段,因此對中醫也越來越痛恨。父親早逝的這筆賬,魯迅先生毫不客氣地記在了中醫頭上。
2、魯迅同情老百姓,痛恨醫藥勾結欺騙壓榨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錢
在小說《明天》中,魯迅對這種醫、藥聯手的齷齪勾當給予了無情的揭露:
“單四嫂子為了治好兒子的病,使盡渾身解數:求神、許愿、吃單方,到最后一個'壓軸法子’——寄望于何醫生。”但求醫過程中最令人絕望之處并不在于醫生的冷漠,或者庸醫的無能。因為前者出于一種職業的麻木,而后者則實在是能力所限,都還情有可原。最絕望之處是何醫生開的方子:“這第一味保嬰活命丸,須是賈家濟世老店才有。”這就使單四嫂子的求醫問藥讓自己必然地掉入了一個陷阱,讓所生之“病”成為了替有權勢的人聚斂財富的工具,治病變成了“送錢”的過程,家底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吸干榨干。
魯迅借《彷徨》中《弟兄》的對話,諷刺了那些掛著中醫之名,卻唯利是圖一本正經的江湖騙子:
“他們西醫叫猩紅熱,我們中醫叫紅斑痧。”
“可以醫么?”他愁苦地問。
“可以。不過這也要看你們府上的家運。”
魯迅還在《藥》當中,通過茶館主人華老栓夫婦為兒子小栓買人血饅頭治病的故事,揭露封建糟粕文化塑造出的人性的殘忍和麻木,革命者為拯救老百姓的苦難生活而犧牲流的血,卻成了老百姓治病的“良藥”,這到底是革命者的悲哀,還是老百姓的悲哀?
其實魯迅的本心并不是在反對中醫,而是批判庸醫,批判黑暗的醫藥勾結;批判那些假借中醫之名,荒誕而又愚昧落后的文化。
3、除了以上兩點之外,西醫的影響也讓魯迅憎恨中醫。
我們都知道,魯迅的《狂人日記》是新文化運動中出現的第一篇現代白話文小說,魯迅先生是新文化運動的急先鋒,他的思想在當時代表著最先進的理念。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民主”與“科學”是當時熱血青年所奮力追求的思想。魯迅父親的親身經歷讓他覺得:中醫是愚昧的落后的,西醫是先進的科學的。魯迅在江南水師學堂里學了《全體新論》和《化學衛生論》,又知道了日本維新大半發端于西醫的事實后,就決定留洋日本學習西醫。在學習了現代科學理論知識后,西醫療效的立竿見影讓他十分信服,因此對中醫自然是嗤之以鼻。對比之下,他更加覺得中醫是一種騙人的把戲。
二、隨著閱歷進一步增長,魯迅對中醫的態度逐漸由黑轉粉
魯迅夫人許廣平在《追憶蕭紅》一文中描述,1932年,她背著魯迅用烏雞白鳳丸治好自己的婦科病,使“魯迅先生對于中國的經驗藥品也打破成見,而且拿我這回的經驗告訴一些朋友,他們的太太如法炮制,身體也好起來了。”
后來魯迅嘗試自己用中藥治病后,開始肯定中醫的療效。《魯迅日記》有這樣的記述:1912年11月10日,“飲姜汁以治胃痛竟小愈”;1912年11月23日“下午腹痛,造姜汁飲服之”;1916年1月22日,"晚因肩痛而飲五加皮酒"。
在發現中醫的好處后,他也開始用中醫治療親人。1930年的《魯迅日記》里記載,魯迅有4次為兒子周海嬰到仁濟堂買藥。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中談到魯迅為其治病的往事,說魯迅用帶有“薄荷味”的“安福消炎膏”及芥末糊熱敷背部治療兒子的哮喘病,其中芥末糊是他的一張“王牌”,往往“經過這一番熱敷,感到呼吸大為通暢”,其效頗佳。
許廣平在《略談魯迅對祖國文化遺產的一、二事》中回憶:魯迅與周建人兄弟倆在茶余飯后,總有談話,常涉及《本草綱目》或中醫以生草藥治急病見效等。“魯迅非常稱贊《驗方新編》上的一些藥方,曾經親自介紹一位朋友用它治療孩子的疝病。他自己曾經生過'抱腰龍’的病,在鄉間也用一種簡單的藥物治療好了”。
在使用中醫藥嘗到甜頭后,魯迅開始閱讀了大量的中醫典籍,《魯迅日記》記載:1914年9月12日買《備急灸方附針灸擇日》共二冊;1915年2月21日,至書肆買《毛詩稽古編》一部八冊 、宋景王叔和《脈經》一部四本;1923年2月2日,午后往留黎廠(注北京琉璃場街)買景元本《本草演義》一部二冊,二元八角;1923年2月26日,下午其中堂書店借到《巢氏諸病源候論》一部十冊;1923年4月27日,上午往高師校講課,往直隸書局買《銅人腧穴針灸圖經》一部二本,一元四角;1927年8月2日買《六醴齋醫書》一部二十二本,此套醫學叢書包括《褚氏遺書》《肘后備急方》《元和紀用經》《蘇沈良方》《十藥神書》《加減靈秘十八方》《韓氏醫通》《痘疹傳心錄》《折肱漫錄》《慎柔五書》等。購買如此大量的中醫典籍閱讀,可見魯迅對中醫的迷戀程度和研究之深。
魯迅不僅買中醫書,而且親手修補中醫書。《魯迅日記》記載:“1927年8月12日,下午修補《六醴齋醫書》;同年8月17日,下午修補《六醴齋醫書》訖;1915年7月29日,上午寄二弟信并本月家用百元(五十二),又《脈經》四本”。寄中醫書籍給弟弟,說明他認為這些書是好東西,只有好東西才會送給親人。
魯迅在寫作時也常運用中醫之理來闡釋問題。如1930年發表的《好政府主義》:“因為自三民主義以至無政府主義,無論它性質的寒溫如何,所開的究竟還是藥名,如石膏,肉桂之類——至于服后的利弊,那是另一個問題。”
1930年,魯迅還翻譯了《藥用植物》,此書是《中學生自然研究叢書》中的一本,讀者是以中學生為主。此書的翻譯可以說是魯迅給予中國青少年的珍貴禮物。
晚年魯迅對中醫學的興趣和研究一直沒有斷過,1933年4月25日,他還買了日本出版的《支那中世醫學史》研讀。而此時,距他辭世還有3年時間,可以說他在逝世前,一直在研究中醫。
1933年,是魯迅思想的后期階段,所以他得出來的結論比以前更深刻,更全面了。他在《南腔北調集·經驗》中這樣寫道:“古人所傳授下來的經驗,有些實在是極可寶貴的,因為它曾經費去許多犧牲,而留給后人很大的益處。偶然翻翻《本草綱目》,不禁想起了這一點。這一部書,是很普通的書,但里面卻含有豐富的寶藏。自然,捕風捉影的記載,也是在所不免的,然而大部分藥品的功用,卻由歷久的經驗,這才能夠知道到這程度……大約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這樣嘗一點,那樣嘗一點,吃了毒的就死,吃了不相干的就無效,有時竟吃到了對癥的就好起來,于是知道這是對于某一種病痛的藥。這樣地累積下去,乃有草創的記錄,后來漸成為龐大的書,如《本草綱目》就是。”
許廣平在《略談魯迅對祖國文化遺產的一、二事》中回憶魯迅對中醫藥的看法:
“有時還把中醫中藥治病有效的點滴經驗,向醫學刊物寫出介紹。他常常向周圍的人稱談過一種叫'草頭郎中'的醫生,以為他們用幾樣簡單的生草藥治病,往往有非常好的效果,但是這些醫藥,因為沒有得到重視,所以不能更大地發揮作用,或者因為年久失傳因而湮沒無聞,對這一點他曾深表惋惜,因為沒有人來對它加以整理研究,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魯迅認為《本草綱目》這樣的藥學著作是前人寶貴經驗累積下來的成果,中醫藥沒能加以整理和利用,實屬莫大的遺憾和損失。言辭之間,痛惜之意表露無遺。
由此可見,魯迅早期抨擊中醫,主要是批評中醫的某些不足、某些庸醫的醫風和當時的一些不公平社會現象,不是否定整個中醫。隨著思想認識的不斷提高和進步,魯迅對中醫的認識和評價越來越實事求是,看到了中醫藥的真正價值和貢獻,因此給予肯定和推崇。
魯迅對中醫從相殺到相愛的轉變過程,讓我們毫無疑問地相信:中醫是博大精深的民族瑰寶,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華。近三年,中醫藥在全國抗擊新冠病毒疫情的過程中,也再次發揮了其獨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充分驗證中醫的科學療效。
但是在2019年11 月 6 日傳來消息:世界醫學教育聯合會將中國的北京中醫藥大學等 8 所純中醫藥大學,已從世界醫學院校名錄中刪除。所以今天的我們與晚年的魯迅先生有同樣的擔憂:優秀的中醫醫生到底在哪里?如何才能讓中醫發揚光大?因為這不僅關系到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問題,也關系到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質量和身體健康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