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語:《十三經》是指儒家的十三部核心經典,內容極為寬博。自漢朝五經逐漸發展而來,最終形成于南宋。“經”本指織布過程中的縱線,引申為經常,代表著永恒的真理,在中國古代,“經”具有神圣的意義。《十三經》是傳世文獻的發端,主導和影響了中華傳統文化數千年之久,深入到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已成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主體和核心,是中國人精神家園的源頭活水。
提起《春秋》三傳,當代讀者較熟悉的應該還是《左傳》,畢竟有多篇入選中學課本,從小培養的親切感,豈是說忘就忘得了的?至于《公羊傳》和《穀梁傳》,大約就面目模糊,語焉不詳了。
但其實若依照成名先后排行,《公羊傳》才是真正的龍頭老大,最早獲得官方認證、被立為官學不說,其在政治上的影響力更迥非其他二傳堪比,一言九鼎,生殺予奪,入得朝堂,出得刑場,端的是威風八面。
一
《公羊傳》的出身也絕對根正苗紅。據唐徐彥《春秋公羊傳疏》引戴宏序曰:《公羊傳》乃“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與其子平,平傳與其子地,地傳與其子敢,敢傳與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與齊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歷經六世的口傳心授,才最終寫定成書,所謂秘笈寶典,蓋莫如此。
子夏像
子夏名卜商,就是在《論語》中被孔子稱贊“可與言《詩》”的那位,少孔子四十四歲,要算孔門中的小字輩。但他在文學方面悟性極高,并因此而躋身“孔門十哲”之列,足見其出類拔萃。
《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修《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不妨大膽推測,孔子修《春秋》之時,子夏必會常侍左右,甚而襄助刻寫經文也未可知。關于何者該褒,何者當貶,何者須書,何者應諱等等細節,想來孔子也會耳提面命,詳加指點。然則,子夏之得《春秋》奧義真傳,還是很有可能的。
孔子逝后,子夏卜居西河,授徒三百。其中究竟有沒有一位叫做公羊高的弟子,誰也無法確定。姑且就算作有吧,否則公羊派的大師們只怕會穿越過來吹胡子瞪眼。他們堅信,正是公羊高他老人家,在聽講《春秋》之余,撰述了《公羊傳》這部解經攻略。
公羊高像
《公羊傳》被著于竹帛,是春秋學史上標志性的事件,由于以今文寫就,自然便歸入了今文經學的陣營,與后來加入古文經學麾下的《左傳》,各居正統,勢不兩立。而《公羊傳》和《穀梁傳》雖同屬今文一方,但為爭立官學,亦動輒打擂比武。三傳之間的派系恩怨,明里是學術論辯,暗里卻是權力角逐,此中有看不見的硝煙,更有看得見的鮮血。
二
董仲舒像
真正將《公羊傳》帶上權力巔峰的,是那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想象中的他該是個凌厲決斷的人,否則怎敢一見面就向雄才大略的漢武帝推銷如此剛猛的國策?可畫像中的他卻偏偏恂恂儒雅,一派宗師風范。他的前半生勤學苦讀,教書授徒,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惟務《春秋》經,留下了“目不窺園”、“下帷講誦”的典故。如果沒有命運注定的那次征召,他大概會一輩子就這樣安然做他的“模范園丁”。
歷史沒有如果。元光元年(公元前134),朝廷詔令舉薦賢良,四十五歲的董仲舒應選赴試,遇到了二十二歲的漢武帝。我們不知道這場相遇碰撞出了怎樣霹靂的火花,又引發出了怎樣澎湃的共鳴。我們只知道漢武帝連問三策,董仲舒亦連答三篇,這就是著名的《天人三策》。此后,整個歷史如聞神啟,霍然轉身,從黃老道家路線決絕地走向了孔孟儒家路線,一走就走了兩千年。
董仲舒是公羊學泰斗,他的《天人三策》自然以《公羊傳》為理論基礎。《公羊傳》的解經特色是設問作答、層層遞進,大有一種追根究底、勇往無前的氣勢。這種氣勢在開篇即已顯露無遺。
《春秋》開篇首句云:“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釋曰:“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公羊傳磚
東漢元和二年(85年)刻,磚長33.6cm,寬12.5cm,磚文為東漢民間流行的草隸書體,行筆馳驟與舒婉結合緊密,風格樸素。
【磚文】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曰王者孰胃(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后正月?王之正月也。何言乎王之正月?大一統也。
這段本是釋文,可是如今讀來已感晦澀,索性換個聲道,翻成白話:
Q:“元年”是哪年?
A:魯隱公開始攝政的第一年。
Q:“春”是什么時候?
A:一年中的第一個季節。
Q:“王”指的是誰?
A:周文王。
Q:為啥先說“王”而后說“正月”呢?
A:因為是周文王制定了正月。
Q:為啥還要特別指出是“王正月”呢?
A:周朝統一天下,成就大業,這是強調王族的中心地位。
圍繞這段釋文,董仲舒展開了他的恢宏演繹,品古鑒今,談天說地,滔滔如長江大河,但其核心不外乎八個字:“天人感應,君權神授”。概言之,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天子奉天承運,治理天下;天子有道,則天降祥瑞以表彰,天子無道,則天降災異以譴告。
策文的最后一段是壓軸之論,可視作董仲舒的政治綱領: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后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瞧,“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旗幟終于豎起來了,而董仲舒的終極目標只有一個——“大一統”,這也正是《公羊傳》的主旋律。
三
“大一統”契合了幅員遼闊的中華帝國擺脫封建枷鎖、加強中央集權的需要,故公羊學屢興不絕。每逢遇到重大變革或重大危機時,《公羊傳》便如倚天之劍,龍吟出鞘。
兩漢乃公羊學極盛之期,前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后有何休的《春秋公羊傳解詁》,都是關于《公羊傳》的權威之作。
《春秋公羊傳》戰國·公羊高撰,東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明崇禎七年(1634)毛氏汲古閣刻本
唐代結束了魏晉迄隋末長達四百年的亂局,定鼎天下,疆域萬里,四海賓服,則有徐彥的《春秋公羊傳注疏》,彰顯了大唐雄風。
康有為像
晚清列強環伺,內憂外患,公羊學竟奇跡般復盛,自莊述祖、劉逢祿發其端,由龔自珍、魏源承其緒,至康有為而臻于高峰,他借孔子改制之說,構建起嶄新的“公羊三世”觀,即“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成為戊戌變法運動的思想根基。
公羊家們并不固守于經傳原文,而是孜孜以求圣人之初心,致天下之大用。《公羊傳》哀公十四年說:“君子曷為《春秋》?撥亂世,反諸正,莫近《春秋》。”在公羊家們的心目中,孔子不只是“先師”,更是“素王”;《春秋》也不只是史書,更是撥亂反正的政綱,一褒一貶,一譏一贊,莫不寄寓著孔子的治國理念。
皮錫瑞《經學通論》曰:“《春秋》有大義,有微言,大義在誅亂臣賊子,微言在為后王立法。惟《公羊》兼傳大義微言。”公羊家們對大義微言的發揮可謂淋漓盡致,已遠遠超出了《春秋》本身,“托古改制”和“尊王攘夷”是最常用的口號。而不論口號如何推陳出新,“大一統”的宗旨總歸是無可動搖的。中華文明一脈相傳,得能綿延不斷,屢挫屢奮,實有賴于《公羊傳》所賦予中華民族的這種根深蒂固的“大一統”觀念。
《國學寶典》(APP版)中的《十三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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